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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华】红尘未朽(上)

师弟江无竭x师兄何辞
凶剑鸣鞘归隐。
断剑横于闹市,无人敢上前取之,深惧其主现身发难。日晒雨淋之下足足半月,一乞儿慌乱之下拾去一半挡一狂吠恶犬。众人见之轰然而上,恶犬与乞儿皆抛之脑后,不闻吠声呼声。


江无竭手包着手,哈着气顶着寒风往往长风驿走。华山这地方冷得要死,六月飘白三月飞雪已经是常事,那些个武当的道士上山催债都一脸不情不愿。素雪纷纷之下,隔空不知是谁,抛去一支梅。瓣分五股,冷香浮动。江无竭惊了一惊,用剑尖挑开,抬头去看时不知是谁,只见林中掠过一个身影,笑声放旷,背上有一把长剑,剑身在光影流动之下隐约现出一条龙形暗纹。

鹿角鹰爪,吊眼长吻,翩然如飞。

这一把剑是世间难得的好剑,主人必定不俗;而那一支梅花儿是往他心口飞的,力道十分温柔,。江无竭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这人绝对是秦楼楚馆常客,估计是一时技痒,居然把自己狠狠调戏了一通。

他在雪地里愣了一愣,梅花跌散在身侧。


江无竭是刚入门的弟子,所谓刚入门的弟子,就是无论你天资如何各种杂事都要帮着做的小崽子。他取了木桶一路到龙渊,乖乖地打了满满两桶挑起来。他身后有笑吟吟的声音也响起来,“咦?师弟,你这么老实的么?都挑满了?”

说话的人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他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细眉长目,唇角懒懒勾着,似笑非笑的模样分外讨打,好似一副未成的狂草,吊儿郎当,却有一把疏朗的豪侠气节。手上是一截破钓竿,鱼篓里空荡荡,身边有斜着一把剑。
是当初惊鸿一瞥之下见到的龙纹长剑。
剑是好剑,然而没有刃,也没有鞘。

江无竭虽然疑惑,然而与对方没有情分,不好开口。再加上此人言行举止轻浮,还在秦楼楚馆滚了一身花腥,回来华山竟然还没有被师姐抓去铁锅一炖煲成老火靓汤,武功必然不俗,性情还这么浪荡,给人惦记上了估计麻烦不少。他眼观鼻鼻观心要走,挑完了这一担水,晚课还要练剑——据说来指点的师兄换了人,是个厉害角色,就是比师弟还喜欢翘课偷溜,连着三天没见着人影。

“哎,师弟,别走嘛。”身后人慢慢吞吞继续道,“待会你师姐问我去哪儿了,就说没见过,”他对方才转过头来的江无竭风骚万分地一眨眼,“师弟,师兄请你喝酒呀——”

江无竭给那风骚晃了眼,屁股像是给火舔了,脸上一臊就要跑。挑着一担水跑得比鬼都快,身后那人摸了摸脸,自言自语道,“哎?我这回眸一笑就这么惊悚么?”

没等他凑到潭边再看一眼自己模样有几分姿色,身后就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师兄,你回眸一笑百媚生,亮瞎三界冠绝武林——所以你什么时候去上晚课?”

何辞鱼竿一收正要飞身掠起,就一把给人揪住了领子拖到岸上,对上一双美艳逼人的眼开始噤若寒蝉。江无竭还没走远,只听后面一阵嘈杂,只见他那个师兄拽着谁滚进了龙渊,而后又是师姐的怒吼与几层水花。他心底对此人的敬佩更上了一层楼,敢流氓到师姐头上去,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要色不要命,此人必然是条不仅胆气冲天而且脑子有病的好汉。他不愿在这种是非之地久留,担着水吭哧吭哧地往回路上走,把身后师兄几声“我是不小心”的无力辩驳与高亢惨叫抛之脑后,溜之大吉。


春去秋来。
江无竭的晚课终于有了指点剑法的师兄,也终于知道了这个与他有两面之缘的师兄的名字。此人本事不俗,骚气不浅。时常还撺掇着他与自己翘课,几次诱惑之下江无竭缴械投降与人同流合污,快乐地翘了几次早课,终于在华山咂摸出点“山中无日月”的清闲神仙劲儿。

他师兄叫何辞,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把妹撩汉五毒俱全。果然是个江湖里的老油子。最过分的一次带着江无竭溜了半个月去游山玩水——他游山玩水,江无竭划船牵马,还得注意着别把功课落下,比呆在华山还要累几分。回去之后何辞那股天上地下老子最大的嚣张气焰在师姐面前怂成了一团小鹌鹑,在把何辞拖着去柴房睡了一晚后,他师姐终于痛下决心,打算自己来带江无竭。

何辞双手双脚赞成,在柴房里乐成一只肚皮朝上的皮皮虾。

江无竭笑了笑,也不说什么。他师姐凑近打量了他一把,点点头,“小江瘦了,也黑了。这狗东西是怎么带的孩子?”转头又睨地上装死的何辞一眼,踏步出门前踢了人一脚,“少讨打!起来!”

江无竭趁着师姐刚走,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包荷花酥,热粉粉的一小包,一看就是贴胸口捂着的,竟然还没碎。往人手上一放,低声对何辞道,“师兄,我跟师姐之后向她讨个下山点账的活儿,断不了你零嘴儿。”他收手时若有若无地在何辞腕上一蹭,弄得那处有点儿麻又有点儿痒,而后不给对方嘴贱的时间,转身就去撵他师姐了。

何辞摸摸鼻子,自言自语道,“小崽子刚会心疼人就跟别人跑了……这还怪舍不得的。”

江无竭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对何辞起意的。
可能是泛舟时湖光山色打了眼,杨柳绕暗踏浪去时湿了鞋,夜曲长歌拈叶吹的扬州小调迷了耳朵,而后暮霭沉沉时他做了噩梦,清晨惊醒了,看见有人买了支杏花插在他窗前,手里提溜着一把给他新打的长剑。漫不经心地摸摸他的头道,你睡吧,师兄叫你。

也可能是江无竭第一次与人比武时。

论剑台上无常事,胜败生死皆有时。那天长白山飘了小雪,江无竭怀里捂着一包将将炒出来的栗子,胸口热滚滚地挤在人堆里寻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开的何辞。他在人群里左突右冲,突然被人往后握住肩一拽,便是呵斥,“闪开闪开,备马车!送云梦!快!”

江无竭给拽得一个踉跄,余光一扫,之间几个人抬着个伤者急急忙忙往外跑,伤者断了一臂,颈侧还在一股一股地流血,眼神已经涣散了,唇色惨白。那人昏昏沉沉地睁了睁眼,眼神灰败,透着将死的颓然,江无竭看了,狠狠一怔,给钉在了原地,茫然地想,死人原来是这样样子么?

论剑台边有不少带徒弟历练的,见到此情此景,皆与身边徒弟说要小心。江无竭还在发愣,头上纷纷扬扬的小雪突然被一把白底蓝文的伞遮住了,大半的料峭山风给人遮住。而后轻轻巧巧伸过来一只手往他怀里一摸,掏走栗子还不忘往他嘴里塞一粒,何辞清亮的男声响起,“师弟怎么了?

江无竭答,“有人比武受伤。”

何辞剥栗子的手顿了顿,又问,“严重么?”

“活不过今日。”江无竭捏了捏袖口,“师兄,我……我倘若受伤了……”

“你不愿意,咱们现在就下山吧。”何辞剥栗子的速度很快,垂着眼睛,嘴唇微微发抖,牵强地扯出来一个笑,“我也不喜欢比武。”

江无竭当他是安慰自己,见他手背青筋微微鼓起,更以为对方是怒己不争,答到,“无事。我也快上场了。”

何辞突然把他拉到怀里,狠狠地抱了抱,几乎把少年人那一身稚嫩的骨架压坏,“打不过就跑,下场了师兄给你揍回来,连他师父一块揍。”他身上是干净又温暖的味道,江无竭这几年个子抽了条长得飞快,然而还是比人要矮不少,头恰好能埋到对方的颈窝,何辞的手是冷的,怀里是热的,带着蓬勃的生气。江无竭摆了摆头,嘴唇却不小心在他脖子有意无意地蹭了一下,小声道,“师兄。”

何辞低头看他。眼睛里倏然闪过许多复杂的东西,而后摸摸他的头,张了张嘴,摇头道,“你别怕。师兄在呢。”江无竭还要再问,却给人止住了话头,“以前你师兄和别人来过论剑台……你还小,别问了。”

江无竭只觉得他人在此处,心却飘得很远。身上是暖的,心底却是冰冷一片,像是被往事蛊住——像是透过他看着某个人。

某个极深极重,极疼惜的人。

他想到此处,心里难以抑制地满是嫉妒,又酸又涩。少年心思初发,对这种感觉又惊又怕,不知它从何而起,只觉得满背冷汗,无意识地将剑攥得紧了又紧,江无竭茫然的想,他师兄的人生几十年没有他参与,许了对自己的疼宠,难道就不能许对别人的疼宠吗?

哪有这般好的事呢。

他把自己一番少年欢喜混着难言的涩苦纠结无力埋在心底,只敢在深夜露出一个角,自己把玩。他只敢往前,不停地追着对方的步子狂奔,练功,心法,课业,一样都不敢懈怠。
——他身后是跨不过的重重业火,烧心烧肝,一步踏错,就要灼得他肠穿肚烂。

论剑十场,场场连胜。这时他才抬眼去寻何辞,对方似有所感,抬头冲他一笑。目光缱绻。

江无竭被他看得手心冰凉一片,他想,他真的是在冲我笑么?

“小江?”师姐在前面唤了一声,他回了回神,竭力把自己从往事里掏出来。跟上了师姐后对方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伸手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小江,你别放在心上,何师兄就是那样的人,他这个人……你不被他记挂,是好事。”她缓缓地叹出一口气,“你还太小啦。”

江无竭面无表情地在掌心掐出印子来,点头低声说,“我知道。”
他从来没这么痛恨过自己的年轻稚嫩,只深之又深地想,倘若我早生十年,我现在要叫他死也忘不了我。
往事也好,故人也罢,我要他记得我。


冬至押完这一趟镖,江无竭就能回华山了。

华山近年来式微,弟子多半会想法子补贴门派。江无竭接了几趟镖局的活,带着几个身手敏捷做事伶俐的师弟师妹一起帮忙,原本何辞还有些不放心,自己缀在队尾一路跟着,后来发现江无竭一人足以应付,常常跟到一半落下一大截再追上去,十分消极怠工。

这一趟跑到一半下雪了。华山酷寒熬过,江无竭自然耐得住江南的初冬,他伸手往外一撩,风中几片小雪化在手心里,有点冷。江无竭便唤停了车夫,打算等一等后边的何辞。只怕对方一身雪水,找不到换的。

一根透骨钉带着破空声飞过来,针尾尤自嗡鸣。江无竭猛地一缩手,拽下长钉反手掷回去,只觉得周身气流扰动,却不见人影,跳下车来喝道,“有暗香的来劫镖!别慌!起阵!”

几人下了马车,江无竭令车夫继续赶马,他摸不透对方底细如何,只那一根针的力道材质还有对方的身法就让他有些心惊,此人来路不明,武功不浅,江无竭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突,一边还要用他十七岁摇摇欲坠的沉稳安抚师弟师妹判断情况,压低声音叫了个轻功上乘的师妹道,“待会打起来最乱的时候,你就偷偷跑掉,按着原路找何师兄。”

华山子弟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辈,小姑娘很有几分血性,犟着脖子不肯走。然而这时候实在不是能闹脾气的时候,他难得地沉了脸色,“是你任性的时候吗?”

江无竭常常是笑着的,给人一种他脾气很好的错觉。然而只有他本身知道,自己的偏激、执拗、乃至阴郁是被一层笑脸盖住的,他把自己短短人生中的不甘不愿求不得用皮相打包好了,形成一种可怕的滴水不漏。所以哪怕只给他开一个小口,都能让身边的人因为这种强烈的反差而打个哆嗦——他们师兄的眼神竟然是冷的。比誓剑石上的风雪还要割人,生生逼得小师妹打了个寒噤。然而这么一喝一问,他难免分出了一丝心出去,只见眼前紫芒一闪一掠,江无竭来不及思索,反手把人往身后一扔道,“跑!”

一般人起式时不敢开口,怕走了真气经脉逆流,江无竭一个字还没说完就出了剑,手中握剑往前一格,碰到掠来的两把短刀,他拧腰往下压过,迸出一串火星和嘴里翻涌的腥甜。仅这么一次交手,他的真气就空了一成,此人资历比他深,江无竭粗粗估过,最多能撑下三十回合。他忍着自己浑身血气翻涌的剧痛吼道,“别起阵了!回去报信!”

来者一声轻笑,正要甩开对方先去截下那几个小崽子,却被一股挟着雪气的山风卷了后心窝,脚上动作即刻一缓,一把冷光凛然的剑嗡鸣不止,贴上了他的肋侧。

他心下一骇,胜在反应神速,微微向后弓腰,剑锋只有惊无险地割破一层衣物,而后借力捉住对方手腕一拉一旋,拽脱了对方关节。江无竭手腕脱臼之下竟然不乱,顺着他的动作将剑一抛,手肘顶着剑柄往身后送去,那暗香弟子被逼退半步,手里的短刀无奈地又收起,打算再次伺机而动。然而江无竭不给他这个机会,左手接住了剑,又是一道粲然剑光贴面抵上,逼人与他贴近距离,不留一丝喘息的间隙。

乍看之下他似乎已占上风,然而江无竭自知他底牌已经打完,却是仅占上风而已,便知败局已定。

对方身形一隐,没入黑暗之中。

江无竭心口凉了凉,他的剑劈空了。
打到这一步,他心底竟然没有不甘,也没有愤怒。

技不如人。是他不够好,不够厉害。江无竭有一点贪恋地想,倘若我死了……师兄会给我烧纸钱么?他看那些清明祭拜去的,都喜欢穿一身白,有些人还会哭,他又想到,我师兄会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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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辞是被冻醒的。江南的小雪化在他身上,冰冰凉凉地糊了一脖子。他打了个喷嚏跳下树来,他们那儿最小的师妹就炮弹似的冲到他怀里,一边喘一边掉眼泪,一句话颠三倒四地讲不清楚,何辞一头雾水,笨手笨脚地拍拍师妹的背帮着顺气,懵然道,“怎么了?”

他师妹声嘶力竭地把自己从人怀里掏了出来,急得眼泪糊了满脸,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爆出一句完整的话,“江师兄要给暗香的人杀了!你去救他啊!”

江无竭脑子里空白了两秒,身体已经动了起来,拎着剑掂在手中,一阵破空声尖啸,身形有如鬼魅,瞬息便去,拉开几丈距离。


江南的天阴得厉害。

江无竭快要握不住手中的剑了,力气耗尽,腰侧开了个血洞,右手软软地垂在身侧,衣服沾了血腥泥泞,天上雪势不知什么时候大了,打着旋儿往他脸上扑。

那把刀终于直直往他喉头横来。

江无竭懒懒一抬眼,心里暗自思忖道,听说人死前会走马灯似的看完自己的一生,那他的这一生有什么好看的呢?
乏善可陈的练剑习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纵观一生,除却没有来得及和师兄剖白心意,倒也没有什么遗憾。

那把刀被挑飞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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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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