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口常笑之 —

【武华】十年灯(中)

*两个暗影互相尬戏的故事,轻松愉快小甜饼,还有一发完结

回廊幽深,过道里只点着一盏远过一盏的长信灯,孙琅坤很熟捻地随着宫女行至一间暗室,温声问道,“我来,是想见你们楼主的。”他声音透着一层磨砂似的哑意,听得陈伯兮耳根一热,“不知可有办法?”

侍女眼睛细细眯起来,嗤笑道,“拿单去。杀完人,再来见。”

她扔过来一卷名册,皆是天字级,失败人数多得叫人心惊,孙琅坤一页一页看过,捻了捻崭新的书边摇头道,“不妥。这些人虽有过,却罪不致死,姑娘可有别的办法?”

“还有一个。”侍女尖尖的指甲敲了一圈书柜,勾开个拉环,里面是张单独的画像,“这个人———嗯,在江南新开了家钱庄。有人要他的钱庄倒,但是不能动他的命,说是上头很有些背景,惹不得,你接么?”

孙琅坤笑道,“自然是接的。”

陈伯兮在一旁难以觉察地皱了皱眉,他们这一行接了榜就不许退,这单子估计因为扎手才压了箱底,小美人道长可别以为是个人谈谈就能成事儿。于是一从逐月楼中出来,他就问道,“这张榜,你有办法?”

孙琅坤颔首,把画像和写着详情的纸条卷好放入袖子里,“剑侠不信小道?”

陈伯兮正了正色,“道长,倘若你揭榜却不做,按江湖规矩,是取你项上人头来抵的,官府管不了,你签了这个,谁也保不住你。”

孙琅坤心里笑得打跌,更觉得这小剑客太甜了些,脸上倒是端得正直无比,眼睛眯了眯,“信我。”

*

烟雨暗千家。

陈伯兮坐在船中,船是孙琅坤方才去渡口取的,细长轻灵,一支篙子足矣撑起。河边兴许是近些天有夜市,远远飘着些莲花样式的河灯,他看得心痒,挑开帘子扒在舷边,伸手去捞。孙琅坤站着船头,并不制止他,只道,“上面是人许的愿。”

“你也许了?”陈伯兮勾了勾唇,抽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蓝色布料给泅开水迹,“那我不捞了。”

孙琅坤在雨里站了不短的时辰,衣物微湿,鬓边头发黏成缕,不和他闹。他行到一处垂柳密密处,河岸两侧白墙黛瓦,撩开枝叶,便是一方小天地。陈伯兮揪一根下来咬在嘴里,笑道,“道长,这是你家么?”

孙琅坤略略垂眸,含混道,“算是。”

他再往水道深处走去,其间岔路复杂,看得陈伯兮眼晕,也不知对方是如何分辨方向的,等到从柳荫下走出,便是一小片开阔的水域。
是不知谁家的私苑小湖,湖边还飘着一朵莲花河灯。

孙琅坤将篙子往水底一插,靠到小湖岸边,再将人拉上来。有个独眼跛脚的老头一瘸一拐地走来,打量一阵陈伯兮,冲着孙琅坤啊啊了两声,却发不出别的声音,看来是个哑巴。孙琅坤伸手往人肩上按了按,安抚道,“福伯莫怕,是我的朋友。”

那只浑浊的独眼又拐到陈伯兮身上,老头看了他一会,忽然去抓他的手,那只手有如树皮般粗砺,青筋盘虬,骨节暴突,陈伯兮反射性地一缩,忍了忍,念在孙琅坤的情分上又把手送上去,那只老手在他虎口上一磨,忽地抓起他腕子往孙琅坤眼前凑去。孙琅坤摇头道,“他是华山的剑客,剑术的确卓绝,剑茧是稍稍厚些。福伯,我又不是当年还在念学堂,朋友只能交自家学堂的,见不着隔一条街学堂的。武当和华山功法不同,有形之剑难免打手,不必再担心了。”

那老头这才勉强往旁边一让,拿着水盆抹布进了间屋子。孙琅坤对陈伯兮掐了个太极诀,“对不住,福伯从小看我长大的……难免对外人有些戒心。”

陈伯兮摆摆手,他柳叶咬在嘴里,化开清苦的一阵香气,“没事儿,小孙子大儿子老头老太的命根子———能理解,他那伤又是怎么来的?”

孙琅坤道,“他是我们家原先的门房,年轻时候是马帮的,有回赶马遇到马匪就这样了。马帮是不要他了,不过当时见他虽然眼睛腿脚不好,但身体健壮,便留下来当了门房。”他眼睛往湖上瞟了瞟,语气略有些飘忽,“至于哑……我小时候不醒事,冬天跑到湖边玩,摔下去了,福伯光着膀子把我捞了上来,他肺本来也不好,发了场利害风寒便只能这么说话,相处久了,猜得出他要说什么,也不是很麻烦。”

陈伯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到那盏孤零零的河灯,觉察到他话中未尽之意,主动打岔道,“你放的?”

孙琅坤没回答他的话,自顾自道,“通到此处的水路黄昏后就会变样,每月一日改一岔路,一月变一回道,一年以后全然打乱。我便是看准这一点才租下它的。那华山暗影很有几分本事,倘若打起来,我一人全身而退尚可,然而万一他要挟你,我也不知可否护住你。此处……你不要和不相关的人说。”

陈伯兮坐到岸边,远远日头西斜,他蹲下来拈住莲花灯的一片红纸瓣儿,突然瞥见湖心咕噜噜地冒了泡,河灯被水一吸被他一拽,那瓣红纸就捏在了人手里,他讪笑着回头,“道长……不好意思了,我赔你个愿望好不好?”

孙琅坤默了默,“不必,是福伯放的。”

陈伯兮顿时兴味索然,把纸一旋就要扔进水里,却模糊地看到有些透过纸面的墨迹,他抬眼看了眼孙琅坤,对方背对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微微出神。陈伯兮唯恐他念叨自己偷窥别人愿望,得此良机怎么肯放过,只见莲花瓣上是如是一行字。
———愿小公子孙安一世平安喜乐。

一只好看的手把那瓣莲花团起来,往池子里一抛。陈伯兮心虚举手,“我以为……”

孙琅坤打断他,“我是孙安。这辈子行至今日光景,的确也算顺遂。”

陈伯兮回头看,那张莲花瓣儿载着喜乐安康和小公子孙安,被水涡吸进池塘深处,沉入淤泥里。

如先前他在河道中看到的无数人放下的河灯一样,如他此生见到无数人许下的愿望一样,没入水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

孙琅坤醒得很早。

他原本不想带陈伯兮来这处分宅的。里面陈年旧事太多,压得他发呕。然而在路上便看见了逐月楼派来的几个影卫,知道对方尚且不信任自己,他又在演戏,便先在陆路上绕了一大圈,再走了这处水道。

他早就不是什么孙家小公子了。世上许多愿望大抵是要被辜负的,有如那些河灯,少之又少的才能到海,多数都夭折在半路上。孙琅坤想到这些,表情阴郁了一瞬,他摸出那张画像,摊开来,毛笔沾了朱砂,在人眼睛上涂满了。画上人原本就称不上俊朗,被他一改,乍一看有如邪鬼。他呼出一口浊气,把画像收好。又换上身不打眼的青衫,腰侧佩白玉,手中还拿了一柄题字折扇。去找客房里的陈伯兮。

陈伯兮穿了身圆领收腰的红衣,盘龙子辰佩,脚上是对黑靴,看着鲜亮明丽,混杂着他那一副带西域血统的长相更显俊美,好似谁家出来的小公子。孙琅坤打量一番,笑道,“今日是我失策,本来是想打扮庸常些教人不要注目,换了你的霹雳套下来,哪知你穿得这么好看,怕是路上小娘子皆要多看你几眼。”

“看便看罢,只要不给我下情蛊降头就好。”陈伯兮没脸没皮臭美道,“今日你去做什么?不和我去玩儿么?”

孙琅坤抽出篙子撑船示意他上来,鼻梁侧打下一片狭长的阴影,“去办事。”

陈伯兮一愣,“你要去绑人么?绑来那老板让他们钱庄方寸大乱?那穿这一身———”他又指指外边晴朗的好天气,“而且还是青天白日的,去绑人?”

孙琅坤失笑,“不是。并非如此。”他往岸上一点,小船飞快地游入柳树掩印的那片河道中,“你看着便是了。”

他说这话时没回头,恰恰错过了陈伯兮若有所思的眼神———对方瞥见了他右手指节上好几道狭长细茧。

*

陈伯兮刚出水道便和孙琅坤一道下了船,说要自己摸索着玩儿,让孙琅坤有事情给他放飞鹰。他在河岸边上,对方走得和他隔了半条街,此时只能隐约看见个背影。陈伯兮身旁闹市人声鼎沸,他心底却是澄明一片。倘若对方当真是那帮子典型的武当白豆腐,手上断然不可能有这些茧子。那几道茧生得地方他很是熟悉,常用暗器的人才会有。

也许是他看错,也许对方有难言之隐,也许是要杀他。陈伯兮心道,既然他今日让我去玩儿,将我支开,那必然是要做些我看不得的事情了。

事不宜迟,陈伯兮敛步随音,悄悄地跟了上去。对方足音未曾刻意放轻缓,应当是没有发现他。陈伯兮随人绕过屏风,进了一家酒楼的正堂。此时并非用饭的时候,未到晌午,跑堂的都下去了,唯独掌柜看着店。孙琅坤向对方走去,二人低声不知谈了什么,陈伯兮正要上前去听个仔细,却在房梁上看见个暗香。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那个暗香捻音成线,冷冷道,“先到先得的规矩你不懂么?”

陈伯兮挑开剑格,“我这辈子都还不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呢,这人我还没到吃到嘴,你想染指还请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

待到孙琅坤反应过来时,陈伯兮已经横剑挡在了自己身前,一道璀璨光华流过,对方脖颈与右肩相连处便多了一道刀伤。

那是一处很危险的位置。

孙琅坤几乎即可就想助阵,然而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今日没有背剑匣,只能看着陈伯兮带伤与人缠斗,来杀他的人是个暗香,刀法凌厉,身姿敏捷,见在陈伯兮身上占不到便宜,闪身便撤。陈伯兮还要再追,却给孙琅坤拉住,不容置疑地道,“你身上有伤。”

陈伯兮还要笑,伤口却针扎一般痛起来,他心底骂了句娘,突然觉得有些站不稳,头晕眼花地扶了一把孙琅坤,对方往他伤口上一抹,低声道,“你中了毒。”
陈伯兮还没得及打趣两句,就彻底跌入昏聩之中。

*

孙琅坤拧了块毛巾,细细地替陈伯兮擦着脸。

他去找那家掌柜,是因之前揭榜之事。那掌柜是他原先一个线人,陈伯兮万一觉得眼熟,他也不好解释。没料到对方为了自己安危与追踪自己的暗影缠斗之后受了伤,孙琅坤一边骂自己大意,一边觉得愧疚,对方果真和他不是一路人,心性如此纯良,倘若知道他本质同那个暗香并无区别,又会如何看自己?

孙琅坤有些不敢想。陈伯兮睡了两天两夜,他趁这段时间召集了自己的线人,替他们每人存了四两银子,定下规矩———倘若能在半月后那一天将钱全数取出,钱便归他们所有。而且在这半月之中,也要替他散播钱庄要倒了的消息。

那家钱庄开张不久。离倒估计也不久。

陈伯兮在他手下挣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睫毛颤抖。孙琅坤回了神,柔声问道,“醒了?”

陈伯兮没回答他。一把将孙琅坤伸过来的手挥开,脑子里满是喑哑的惨呼声。有人牵着他的手往外跑,眼前是火光与血光,一帮人穿着铠甲拿着令牌,呵斥、怒骂、抢掠,他跑得脚软,求那个人停一下,他要等等他阿爹阿娘。

那个叔叔把他抱起来接着跑。陈伯兮又怕又怒,尖声道,“我要我娘!”却给捂住嘴抱上了马。他在人怀里踢蹬挣扎,到后面声音都要沙哑。

那个叔叔把他放在华山的石阶上,止住他要再次嚎啕的趋势。对方并非一身戎装,却有种沉郁肃冷的煞气。

想来,那应当叫决绝。

对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乐儿……”

陈伯兮原来叫陈乐。家中幺子。最会撒娇。

他道,“你莫哭了,世人总喜欢看笑着的人的。你笑一笑。”

他勉强提了一下嘴角,问道,“我爹我娘呢?”

华山上山的路不知何时点了火把,散开又聚拢,像是在找人,对方温柔地摸摸他的头,“他们去天上做神仙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笑着看那位前朝老将从容赴死,只记得那夜华山很冷,他身上没干,腿上冻出了一条疤。

.

“伯兮?”
陈伯兮坐在床上,一手攥着布料,脸色惨白,额头明明滚烫,他眼神涣散着,露出一个似癫似痴的笑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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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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