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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华】十年灯(上)

*掉马奇缘 武当孙琅坤x华山陈伯兮
*两个暗影的爱情故事

孙琅坤不是个典型的武当道长。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秋雨,店里有人,昏昏地点着一盏灯。桌上是一叠卤透的牛肉,蒸着热气,长窄的酱红片儿,是很香的。旁边煨了只嫩烂的肥鸡,香菇漱的汤,金黄,咕噜噜冒着清亮的泡儿。文人雅客自诩清高风流,是不肯吃这没有素的一餐的,孙琅坤没这么讲究,舀了勺汤进碗吹着喝了一口,眯着眼嘶了一声,“烫。”

他一面把手放在茶炉子上烤了烤,一面解了重阳衫的领子,不耐烦地一团,搁在长凳上,筷子戳下来一块亮晶晶的白肉,放到汤里涮过才进嘴,一面嚼一面眯着眼,旁边的剑匣轻轻一嗡,五把剑飞出来旋了一圈,墙上立即溅了几道血点子,“哎,活儿做得急,没弄干净,顺手就这么甩了。”他朝那个蒙着脸的人扬了扬下巴,“人头就在庄前柳树底下,付钱吧。”

那人远远朝他抛来一小袋金豆子,他慢条斯理把东西揣到怀里———修道之人,衣服要合身,随随便便鼓起来一块看着是相当不像样,然而孙琅坤没脸没皮惯了,无所谓什么仙不仙,钱到手轻轻一捻就辨得出真假和数目,他这种人,要不是入了道门,说不定真能凭他的俗人技巧捞个大官当当。
———即便如此,他那一身武当的功夫却没能练岔。

世上有人修的是无情道,求一个大道无情心如止水问鼎武林第一,也应当留他这种在俗世摸爬滚打的人一口饭吃,孙琅坤自然修道,大道是无情,他有情,剑走偏锋的豪情。

同门笑他,那你不如去华山。孙琅坤不乐意,哎,不去。

———为何?

———没香火钱可收,没劲。没官家撑腰让我狗仗人势,没趣。孙琅坤打个呵欠,上下嘴唇轻轻一碰一掀,呸。

他生得很儒雅温润,配一双同样温润的清水眼合适。然而他眼尾挑得厉害,扫出一串薄红,斜睨的时候遮住小半还要少些的瞳仁,笑起来勾魂夺魄,不像书生,像书里假作道士的艳鬼。再怎么装,终究有点儿妖物本身那个妩媚的意思。

客店的门响了一声。是个抱着剑,身上湿淋淋的剑客,头发趴在额前,很不好意思地冲孙琅坤笑了笑,而后转头道,“掌柜———来碗热黄酒!”他冷得厉害,穿的是华山的霹雳套,项圈和领口一样敞着,搭扣垂在锁骨相连的那个小窝里,打了一层润泽的水光。窗户没关紧,外面是潇潇丽丽的叶声,华山剑客薄薄的唇冻得发白,贴着粗瓷碗,咽下一口热腾腾的酒。

孙琅坤眼睛都看直了。他心里咂摸一遍对方长相,很是满意,招呼道,“剑侠不妨坐到这里来。茶炉,暖手。”他适时地笑起来,修长的眉目温柔地弯了弯,“左右贫道一人坐着与两人坐着,也没有什么区别。”

那华山剑侠一愣,颜色寡淡的唇勾了勾,显出两颗玲珑的小虎牙,声音清凌凌的,笑道,“多谢道长。原以为华山冰雪我熬得过,哪知道金陵秋雨混了冷风才叫透骨寒。”他拭去颈上雨水,搬了条长凳坐到孙琅坤斜侧,隔着茶烟水雾,舒服地喟叹一声,“我们华山子弟下山是入世,你们武当的,不是讲求一个避世修道么?道长怎么会来这儿?”

孙琅坤道,“避世不避祸,大道心中存。”他嘴上扯淡,心里挑了个他最讨厌的华山的暗影顶包———正巧这人近些日子走漏了风声,似乎正是在金陵出没,“贫道在寻一位刺客,似乎,”他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正是华山那一脉的功夫。”

剑侠听他此言,眼睛一亮,“道长!我说了,你也不要生气,我也在寻一位刺客,似乎正是武当那一脉的功夫!”

“若是需要,贫道愿同剑侠一道查清此事,”孙琅坤招来小二替对方再盛了一碗汤递过去,“可有缘由?”

对方拇指挑开剑格,握了一手澄然雪光,朗声道,“昨夜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人。今早,我便在柳树下,挖到了一颗人头。”

孙琅坤的脸微妙地一僵,掐个太极诀道,“人之一死,有如水融于水,不见归路,不见去处。剑侠不必自责。”

*

陈伯兮进店的时候只想骂娘。

他是个暗影,昨夜去晚了被人抢了单子,那人应许是个武当的道士,此前就抢了他好几回人头———奇也怪哉,当道士有香火收,有官家臭脚可以捧,分明不缺钱,竟然也和他分这一口刀上的血腥饭吃。陈伯兮心里把人划成了喜欢看死人的那一派疯子,还是个冷冰冰的白豆腐疯子。

昨晚他循着踪迹,却只在苑前柳树下挖到一颗死不瞑目的臭人头,心里狠狠膈应起这疯子来。于是又追了对方大半夜,早上却跟丢了。一晃神的功夫偏偏还下起了雨,浇得陈伯兮一身晦气,赶紧随便拣了家客店歇下。推门进去,愣是给座上美人勾了魂。

陈伯兮喜欢美人。尤其是纤尘不染翩然如仙的那种。

他自己生得好看,高鼻深目,宽肩细腰,五官线条锋利,乍一看似乎混着西域人的那一点浓艳风情,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垂下来恰恰遮住左边眼睛正中底下的那颗泪痣,笑起来眼睛眯成新月牙儿,俊朗里混着年轻稚气,眼珠子轻轻向人一转,直叫人觉得心尖尖上那块嫩肉被掐了一把———陈伯兮自认他这模样当然有挑剔别人长相暖床合适不合适的权力,几乎在一瞬就回过味来,
那个坐在一边的小道长是个标致极了的美人。

而且,美人在看他。

陈伯兮原本对自己只有七分的自信,然而这一眼下来,化成十分的飘飘然,他露出一个招牌似的笑,果然、果然,美人邀他坐过去了。

几口酒几句话下肚,陈伯兮原本色令智昏,却给对方的目的吓出满背冷汗,近日在金陵出没的华山暗影就只有他一个,这美人道长原来是捉他来的么?陈伯兮心中掂量片刻,最终觉得这也称不上坏事,左右这种心怀天下满腔热血的雏儿是打不过他的,干脆顺嘴报了那个追丢了的暗影武当,说是自己要逮的恶人,这小道长估计还能帮上自己一把,倘若对方身陷囹圄时自己能顺手捞一把,更是稳赚不赔。陈伯兮心里小算盘拨拉得直响———大肆感慨,逮王八蛋泡小美人,岂不美哉?

孙琅坤坐在他对面,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

若要去寻暗影,必然要去暗影驻扎的地方。

金陵中最负盛名的暗影揭榜处,便是“逐月楼”———取的是倘若给的钱足够,便替你连天上月都摘下来亵玩之意。

孙琅坤和陈伯兮都是逐月楼常客。二人不约而同想到,自己这张脸什么都好,除了给熟人认出来不好。又想到,上回接单/给抢单的那个委托刺杀柳庄之人,似乎正是摘月楼的地头蛇。

孙琅坤开口,“小道此去不可以真容示人,”他恰到好处地垂了垂眼,而后似乎很为难地说,“倘若……倘若给同门看到出入那些地方……”

此言正中陈伯兮下怀,二人商议片刻,便易容换装,再入逐月楼。楼内光线昏暗,身边的人行色匆匆,本来暗影这一行,对隐匿和近战的要求使其中的武当一派之人近乎绝迹,然而孙琅坤进去,使女瞥一眼他的剑匣,倒未尝有异色。

近年来武当泱泱大派,入暗影一行之人渐渐多了。门派铺得太大,人心涣散,再与官家有联系,吸纳的人难免有道心不纯的。
武当那萧掌门也曾说过,盛极而衰。

孙琅坤初入时,所见就是掌门亲传的二师兄———不世出的天才叛出门外的那一幕。

同室操戈,王朝倾颓。同门相残,又是如何收场呢?一个人若要在乱中跌得不至于太难看,那便只好提前下去,趟一回了。

孙琅坤不在乎,他又不在乎谁死谁伤谁半生安稳动荡,浑身上下唯一值点儿钱的就是这条命了,所幸输得起。
他原为商贾巨富季子,荣华富贵除却皇帝,没有谁比他看得更多。然而一朝家业败落,正是因为父上早亡,几位兄长分家分财,又是内讧折腾,接连入狱。
孙家落得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那侍女懒洋洋一抬眼,声音打断了孙琅坤的走神,“报个名号。”

原来的名号必然是不能用了,孙琅坤瞎诌道,“迟影落。”

侍女:“武器名?”

孙琅坤再诌,“深泉匣。”颊侧轻轻一痒,是陈伯兮撩了他一缕头发别在他耳后,指尖却很小心地避开他的皮肤,使得这个本来有些轻薄意味的动作介于暧昧和体贴之间,撩得孙琅坤心里飘飘然起来。对方冲他粲然一笑,对着侍女报起了家门,“鄙人姓飒,名声飞。剑名么……漱石。”

陈伯兮一面跟着侍女往里走,一面低声道,“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道长……”

孙琅坤不急不恼,刚刚被将一军,此时回道,“嗯,天下绝句。可惜没能有下文。”

陈伯兮蔫了。

孙琅坤又道,“后人兴许再续也说不定。”

陈伯兮眼睛一亮。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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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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